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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七点,钢铁厂第二遍上班汽笛拉响时,许大川和李卫国已经把三轮车推到了老位置——厂区西门往家属区拐弯的那棵老槐树下。
这是个黄金地段。
上班的工人路过能看见,下班的家属买菜顺道,更妙的是槐树能遮阳挡雨,树旁还有个公用水龙头,清洗家伙什方便。
车刚停稳,李卫国就利索地支起摊架——两块厚木板搭在三轮车两侧,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布,再摆上三个深口搪瓷盆。
许大川则从车斗里搬出那两个沉甸甸的陶缸,缸口蒙着好几层纱布,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,但醇厚的卤香还是丝丝缕缕地透出来。
“师傅,今天这香味……”
李卫国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亮的,“好像有点不一样。”
许大川正弯腰检查煤球炉子,闻言顿了顿: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少年挠挠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更‘沉’了。
昨天在院里闻着还觉得是口老井,深。
今天推出来这一路,被风一吹,倒觉得像是……像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冒气泡。”
许大川直起身,看向陶缸。
他也闻到了。
不是香味本身的变化,而是香味的“质感”
——在院子里时,它是凝聚的、完整的;现在暴露在清晨的空气里,它开始流动、扩散,但扩散的方式很特别。
不是轻飘飘地散开,而是像有重量的雾,贴着地面缓缓漫开,遇到障碍物——比如槐树干、墙壁、路过的自行车轮——还会稍稍停顿,然后顺着物体的轮廓绕过去,继续前行。
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现象。
至少不完全是。
“摆家伙。”
许大川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,“按老规矩,猪头肉切薄片摆左盆,猪蹄整只摆中盆,下水切段摆右盆。
每样先切三两试吃,用竹签插着。”
“哎!”
李卫国应得干脆,手上动作更快。
菜刀在磨刀石上最后荡了两下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冷光。
他掀开陶缸纱布,热气和香气轰然涌出,少年深深吸了一口,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表情,这才探手捞出还温热的卤火。
许大川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层“毛玻璃”
依然在。
他能看见卫国的每一个动作,听见菜刀切入猪头肉时那种特有的、带着轻微胶质阻力的声音,甚至能闻到随着刀锋起落而迸发出的更浓郁的卤香——但所有这些信息传到大脑时,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花。
唯独那锅卤水本身的“存在感”
,在他的感知里异常清晰。
清晰得……就像黑暗房间里唯一的一盏油灯。
灯焰不大,但稳稳地亮着,照亮的范围有限,可灯本身的存在却毋庸置疑。
“师傅,您尝尝?”
李卫国切好试吃的薄片,插在竹签上递过来。
许大川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
味觉反馈依然迟钝——咸味、甜味、辛香、肉香,这些基本要素都能分辨,但它们之间的层次、过渡、碰撞,却模糊成了一团。
就像看一幅油画凑得太近,只能看见色块,看不见轮廓和光影。
当他咽下去时,那股暖意又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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