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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月色如水银泻地,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银箔,远处更夫悠长而朦胧的梆子声,隔着重重的院落与回廊,隐约传来。
姬别情端着那盏白釉药碗,碗壁温热,透过掌心熨帖着连日紧绷的神经。
他放轻脚步掀开内室的门帘,药汁在碗中轻轻晃动,荡开圈圈细纹。
刚在床边坐下,还没来得及将药碗搁在小几上,便见谢采的眼睫如同被惊扰的蝶翼,极轻极缓地颤了颤。
那一瞬,姬别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,又骤然松开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维持着端碗的姿势,不敢动,甚至不敢眨眼,生怕那只是烛火跳动造成的错觉。
然后,谢采缓缓睁开了眼。
眸光起初是涣散的,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,隔着重重的波光与暗流,看不真切。
姬别情屏住呼吸,眼睁睁看着那涣散的光一点一点收拢,一点一点聚焦,最终,像穿过层层迷雾的灯,稳稳地、牢牢地落在自己脸上。
那目光里有初醒的倦怠,有尚未完全驱散的混沌,但更多的,是一种无需言语的、本能般的确认——是他。
姬别情的心骤然落回了原处,却比任何时候跳动得都更剧烈。
他喉间滚了滚,想说什么,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了那里,最后只是极轻地、几乎是从胸腔深处逸出一声叹息般的低唤:“谢采……”
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那盏药碗被他搁在小几上时,瓷底与硬木相触,发出极轻微的一声“嗒”
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指腹先是探向谢采的额头——滚烫的热度早已退尽,只剩下一片微凉,那是失血过多后尚未完全恢复的、虚弱的凉意。
他顺势将掌心覆在谢采颊侧,拇指轻轻抚过那因久卧而略显苍白的颧骨,触手是久违的、真实的温度。
“谢采?”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醒一场过于美好的梦。
那声音里有难掩的急切,有压抑了数日的恐慌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脆弱的颤抖。
谢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。
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,此刻蒙着初醒的薄雾,却依旧亮得惊人,像是雨后洗过的星子。
他看着姬别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影,看着那张因连日不眠而削瘦了许多的脸。
然后,他微微动了动唇。
“……别情。”
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,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。
可那两个字,却无比清晰、无比确定地,落入姬别情耳中。
姬别情的眼眶霎时就红了。
他猛地低下头,借着扶谢采起身的动作,将那股汹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揽住谢采的肩背,避开心口那道缠着厚厚纱布的剑伤,将人半靠在自己怀里。
那具身体比他记忆中更轻、更薄,隔着中衣都能清晰触到消瘦的肩胛骨,像一尊被烈火淬炼后又细心修补的薄胎瓷器。
他端起药碗,白釉映着烛火,药汁浓褐如琥珀。
他舀起一勺,先是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,待那袅袅白汽散了些,才递到谢采唇边。
“薛大夫的药,温了许久了。”
他说,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很柔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慢点喝,不着急。”
药汁入口,微苦,又带着些许甘草的回甘。
谢采没有皱眉,只是安静地、顺从地,一勺一勺地喝着。
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姬别情脸上,紧蹙的眉心,因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唇角,连日守候而深深刻入面庞的疲惫纹路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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