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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荆阿绾,老老实实编发,莫要耍花样。”
严闾站在三步开外,双手按剑,目光紧盯着阿绾那双在蒙挚发间穿梭的手。
阿绾没有应声,连头都没有抬。
她的手指依然在蒙挚的发间不紧不慢地走着,仿佛严闾那句话不过是一阵风,吹过了便散了。
她又从蒙挚的前额发际线开始,将散落的碎发一缕一缕地往上收。
鬓角、耳后、后颈——每一处散落的碎发都被她用篦尖挑起来,慢慢全都收入了发髻之内。
之后,她一只手按住发根,另一只手将髻心处压一压,确认髻子立得端正不歪。
再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截细麻绳,绕了三圈,系得极紧。
严闾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地看着。
他的目光从阿绾的指尖追到蒙挚的发顶,又从发顶追回她的指尖,心里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:她的手艺的确很好。
大秦将军的发髻本就比寻常发髻复杂许多,前方的额发要微微隆起一道弧,髻心要正,髻尾要收得干净利落,整个髻子立起来之后要显出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按道理说,蒙挚这头发都应该先以温水通洗,将那些泥土、血污、草屑一并洗去之后才好梳理,否则头发黏涩,篦子根本拉不通,更别说是梳成这般根根分明、一丝不乱的模样。
可她硬是在一头脏发上梳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将军髻,髻面光洁,髻心挺括,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地归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随后,阿绾竟然又从自己头上取下了那只箭镞簪子。
黑檀木的箭杆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,箭镞处裹着一层极薄的金丝云纹。
这是投壶用的箭,是胡亥某日醉醺醺地从投壶中随手抽出一支长箭,非要截去箭杆、磨尖箭镞、以错金工艺在镞身上刻出云纹,做成一支独一无二的簪子。
黑檀木是极好的木料,坚硬密实,插在石上都能让石面裂出缝来。
那时候胡亥把簪子往她手心里一塞,歪着头说,“戴着。
寡人做的,不比父皇的差。”
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?那个少年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。
他比不上他的父亲,做不了始皇帝那样横扫六合的天子,给不了她封号,但他至少能做一支簪子,插在她头上。
箭能杀人,也能护人。
她将这支簪子轻轻插在了蒙挚的发髻正中。
簪尖没入髻心深处,不偏不倚,正立在将军髻的最高处。
黑檀的箭杆与乌黑的发髻融为一体,箭镞的金丝云纹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折出一闪而逝的微光。
那支箭镞簪子本就是军中之物,端正地插在将军髻上,不像是女子的首饰,倒像是这发髻本就该有的一件配饰,将整座发髻衬得愈发英挺。
严闾在不远处看着,嘴角绷得很紧。
阿绾的手又在蒙挚的头顶轻轻摸了摸。
她的指尖顺着发髻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,抚过他粗硬的发丝,忽然在靠近前额的地方停住了。
她的手指触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,已经结了痂,但伤口很深,痂皮被泥水泡过之后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她的指腹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,心里又疼了一下。
把手收回来,她没有再碰那道伤口,而是从自己的腰带内侧,缓缓抽出了一条冠带。
那是一条橘色的冠带。
在大秦帝国,这样的冠带只有两条。
一条系在始皇帝的帝王发髻之上,随他入了骊山深处那座永不再开启的玄宫,千年万年不见天日。
而这世间的第二条,被阿绾悄悄藏在了自己的腰带内侧,日日夜夜贴身系在腰间,贴着最私密的体温,从不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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