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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班牙人似乎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清淡的饮食,他们给伤员的食物和给健康人吃的毫无二致,每样东西都是用橄榄油浸泡过的,吃起来油腻无比。
一天早晨,医院通知我们,这个病房的人当天会被送往巴塞罗那。
于是,我费了好大力气给远在巴塞罗那的妻子发了电报,告诉她我很快就要回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我们便被塞到车上,送往了火车站。
可是,就在火车即将开动时,医院的护理工才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们,列车即将开向的不是巴塞罗那,而是塔拉戈纳。
我想可能是火车司机临时改变了主意,这很像西班牙人的做法!
但他们同意停下来让我再去发一个电报,这又是很典型的西班牙人的做法!
可是那封电报根本就没发出去,这一切都是那么充满西班牙色彩!
我们被安置在一节普通的三等车厢,里面只有木质的椅子。
许多人伤势很重,那天早上还是他们负伤以来第一次离开病床。
不一会,由于酷热和颠簸,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伤员都坚持不住了,有几个人还好一阵呕吐,搞得整个地板污浊不堪,车厢内酸臭扑鼻。
随车的护工抱着装满水的山羊皮水壶,在横七竖八的、僵硬的身体中来回穿梭,不停地往他们嘴里灌水。
那水难喝极了,水里的怪味让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。
太阳快落山时,我们到了塔拉戈纳。
铁路沿着海岸线,离大海只有一箭之遥。
我们乘坐的列车进站时,正好有一列载满国际纵队士兵的军用列车将要驶出站台,人们在天桥上纷纷激动地向他们挥着手。
那是一列很长的火车,车厢几乎要被挤爆了。
车上装满了士兵,还有拖着野战炮的敞篷卡车,每门野战炮都被很多士兵围了起来。
至今,我仍清晰地记得那列火车在那个暮色黄昏中驶过的情景。
一张张暗淡而洋溢着微笑的脸,紧贴着车窗从我们身后渐渐远去,一条条长枪筒斜躺在车上,被一条条攒动的猩红色的围巾包裹起来——我们目送着这一切,直到他们渐渐消失在视线中,唯有那蓝宝石般的海面伴着夕阳的余晖在闪动着光芒。
“他们是外国人,”
有人在说,“是意大利人!”
的确,他们是意大利人。
因为除了他们,没有人能组成一支如此精致优美的队伍,如此优雅地回应人们的欢呼致敬——这优雅丝毫未因列车上那近一半举瓶仰面豪饮的士兵而逊色半分。
后来我们才听说,这些意大利士兵是在三月瓜达拉哈拉战役中取胜部队的一支分队。
他们刚刚休整过,现在被调往阿拉贡前线(恐怕这其中的多数人在短短的几周后便在韦斯卡战役中阵亡了)。
那些尚能勉强站起来走动的伤员不停地挤过车厢,似乎是在追赶那列开往韦斯卡的列车,他们把拐杖伸出窗外不停地挥动着,时而发出激动的欢呼声,他们用缠着绷带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献上庄严的军礼。
这很像是一幅虚拟的战争画面——一辆列车装载着士气高昂,活力正旺的士兵正骄傲地呼啸而去;另一辆列车却塞满了遍体鳞伤,气息孱弱的伤员缓缓地停下来。
而那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大炮依然是那样令人感到一种揪心的恐惧,那种厌恶的感觉又袭上心来,远远地挥之不去——但,这终究还是一场光荣的战争。
塔拉戈纳的医院非常大,里面住满了来自各个前线的伤员。
天啊,他们的伤口简直让人无法直视!
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方法用来治疗某些伤口,或许是借鉴了最新的医疗实践,但是看上去十分恐怖。
他们给病人拆去绷带,将伤口完全暴露出来,然后在伤口上罩上一层裹了薄纱棉布的铁丝网,用以避开蚊虫的叮咬。
透过稀薄的棉布,就可以看到那半愈合的伤口上血红的胶状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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